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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她走完了93年漫长而灿艳多彩的人生，在觉醒中悄然离世。后代们依照她生前的遗愿，没有举办任何典礼，只有家人默默地聚会和悲痛。骨灰撒到湘江，顺水流向洞庭，流入长江，归于大海，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存亡不雅。
她是唯物主义者，她们家满是。但她们的唯物主义只表现在不信鬼神和来世上，在日常糊口中，她们垂青的是精力的享受和抱负的追求。当年她们伉俪双双被打成“右派”，她下放衡山劳动改革三年，丈夫被贬到湖南师范学院藏书楼看管周围的柑橘园。阅历过三年“坚苦时期”的大饥荒，母亲患水肿病归天，几个方才上幼儿园和小学的后代都得了肺结核，自己则是严重的肝炎和肾盂肾炎，然而，她们家的念书习尚从来就没有断过。常常是，丈夫从藏书楼、或许自己从资料室下班返来，带回几本书，要么是中外经典小说，要么是《鲁迅全集》的某一册，孩子们马上每人抢一本，有的围在炉边，有的倒在床上，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外人有时候很奇怪，知道她们家孩子多，可是成天听不到一点儿人的声音，直到把门推开一看，才发明原来满满一屋子人，人手一本书在看（事先她们家巨细八口挤住在共20多平方米的两间屋子里）……
她便是驰名哲学家邓晓芒、驰名作家残雪的母亲——李茵。她从未上过一天学，靠自学学会了阅读。并在年近80岁开始用翰墨写作乡土糊口的回想性散文。永州的旧城、八庙、年节、亲戚、街坊们，旧民风、旧人物、旧性情，组成了一幅幅鲜活的上世纪30年代湖南小城的生动习俗画。
李茵匹俦（1957年 摄）
这便是我的母亲
邓晓芒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母亲在我心中便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那时怙恃任务都很忙，孩子都送到幼儿园投止，只有礼拜天才团聚一下，大人和孩子之间的交换很少。固然，比起父亲来，母亲零丁与我相处的工夫仿佛照旧要多一点儿，送我去幼儿园，带我去看病，都是母亲的事。
有一年夏天，约莫是上小学之前的一个暑假，我与母亲两人在报社的幼儿园住了一段工夫，事先母亲是幼儿园的园长。记得那时母亲每天上班，忙于任务，我则和一帮比我小的孩子在园里处处乱跑，爬树、捉金龟子、捉蜻蜓和蟋蟀，恬静时就痴心妄想。有一天突然想到，所有的人都得长大，变老，最后是不是城市死呢？我一下子发急起来，如果人都要死，那么我无疑也会死的了，人死了，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晚上我问母亲，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死，她说是的。我说，我不想死，而后就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我又怀着最后一线但愿问：“大夫也不克不及救我吗？”母亲说：“不克不及。”我说：“那你也要死的吗？”母亲回覆：“也要死的。”
我彻底绝望了。从母亲生硬的口吻里，我感触一种生分和残暴，同时又感触一种崇拜，感觉可以或许像母亲那样沉着地面临死的问题，真是了不得。以一个六岁儿童的眼光，我不知道她如何可以或许做到这一点。只是在四十年后，当我读到母亲自己写的早年列传时，我才大白，事先才三十岁出头的母亲，有着庞大而疾苦的阅历，可以说已经死过好几次了。
但运气对母亲显得太不公道，注定她毕生要充斥患难。自那以后不久，我的怙恃和报社一多量虔诚的共产党人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接下来是母亲下放衡山劳动改革，阅历了三年“自然灾害”的大饥荒和外婆的归天，在“文革”中又持续挨整，下放福田“五七干校”，后代一个个由于“家庭问题”而失学、下乡……更不消说几十年间全家作为“双右派家庭”在社会上受到的歧视和人格上受到的欺凌了。
母亲身世贫苦，物质糊口的匮乏和精神上的熬煎她都能坦然接受，最无法承受的是年轻时代豁出性命去追求的抱负被玷污、被亵渎。但她顽强地活过来了。她没有什么文化，只识得几个字，进过短期的干部文化补习班，能写信和记日记。父亲老是说她“头脑复杂”“不懂政治”，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干以一其中国传统女性的坚固和浮夸面临糊口中各种难以忍受的压力，而不肯意进入政治斗争的游戏圈。她成为“右派”的来由最复杂不外了，并不是由于有任何“鸣放”言论，而仅仅是由于不愿跟父亲“划清边界”（仳离），认为父亲和自己没有错。母亲本性正直，具有平等思想，这一点甚至比常识分子的父亲更强。在家里，母亲看待我们兄弟姐妹一视同仁，尽管她内心更喜欢男孩，但她从不暴露这一点。也许是她自己的亲身阅历通知她，女孩子在家里受到歧视是什么滋味。
破坏“四人帮”后，怙恃二十多年的冤案得到了改过，母亲在报社积极地投入到了为历次政治活动中受毒害的同志平反的任务，凭她的公平和朴直而博得了人们的尊敬。离休后，她的表情渐趋平淡。由于长年受到各类成心残害身体的锻炼和“改革”，她落下了一身严重的疾病，但她心地坦荡，不愧对任何人。她最感触自豪和快慰的是，五个后代在艰巨的情况下一个个靠自己的尽力斗争，自学成才，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回忆自己这动荡的、不服凡的毕生，她老是慨叹很多。约莫从十年前起，她就开始动笔将自己的阅历写成自传，断断续续地写了有十几万字，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看了，为母亲文笔的陈腐生动、感触的细腻真切而大感诧异，厥后由我大妹帮她发到了“榕树下”网站，2000年，又以《建明自存集》为书名自费印了一百本，由母亲分送她的同事、伴侣和熟人。近几年，母亲身体大不如以前了，有频频病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但只要稍微好一点，她总要每天写一点回想性质的文字，她把这看成自己晚年可以或许有滋有味地享受糊口的精力支柱。有时精力不济，就对着灌音机讲，由我妹夫整理。就这样，她又堆集下了十多万字。厥后的这些文字都是些斑斓的散文，作为文学作品看比她的自传更为纯正。
母亲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心境，阿谁小城，那条小街，那条清幽幽的潇江，那些可亲可爱的亲戚和邻人，儿时的玩伴，另有大人们讲的和自己亲历的很多斑斓的故事，隽永的故事，哀痛的故事，都如画个别地透过一个小女孩的眼光展现出来，其语言的韵味，作风的清新自然，描述事物的精确，表示人物的栩栩如生和逼真，都令人齰舌。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母亲有这般写作才干，更惊羡她的影象如此细腻和真实，有读过的人认为可以作为20世纪30年代中国南方小城镇的习俗画来看，此中留存了极为难得的汗青影象。今后我发明人的影象有两种，一种便是泛泛的影象，那总免不了抽象和归纳综合（不然人怎么记得了那么多！）；另一种是艺术型的影象，它保存了人生中全部丰厚的细节、感触和温情。母亲通知我，其实她只不外是直抒胸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底子没有想到要做文章。年纪越大，那些过来年代出格是童年时代的生动情景就越是清晰地涌现出来，像泉水一样从心外面往外冒。这也许便是真正艺术的奥密吧！一个历尽患难、饱受心灵创伤的白叟，其实从来就没有抛掷过自己的童心，所以可以或许在童年回想中找回真正的自我，到达与这个世界的息争，进入到一种超凡脱俗的纯净的地步，这时她随手写下的工具都堪称艺术珍品。
确实，我在母亲的原稿上简直没有发明窜改的陈迹，篇篇都是那样信手写下来的。最开始，我也曾试着帮她把那些过于朴素或口语化的句子改一下，但很快发明我的徒劳，落空了原有的神韵。我大妹和妹夫也有同感。于是各人商定在打印时只管即便坚持原样，除了个另外错字外一律不动。
我将母亲的一局部成稿发给了我在武汉的作家伴侣胡发云，看他可否保举一个文学杂志颁发。他看后受惊不小，来德律风问是不是我给加工过的，我说我哪里写得出这样的文字，母亲的文章没有人可以或许加工。他说他一定保举一个档次高的文学杂志颁发。果真，《中国作家》2003年第4期以《永州散记》为题发了母亲的一组散文，近三万字。年底，该组散文在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好百年杯”全国散文大奖赛中，从一千五百篇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取得第四名。奖金和奖状寄到报社，母亲的伴侣和老同事们都震动了，《长沙晚报》上还登了“八十岁白叟看成家”的报道。在她的典范动员下，不少与她差未几春秋的离退休的老编纂、老记者都从头拿起了笔，不再是为报纸写、为职业而写，而是为自己写。
在我看来，母亲所明示的不只仅是一种乐成之道，而是一种糊口方法，一种对糊口的感悟，一种看待世界的超过精力。世事的沉浮，人情的变故，已经使绝大多半人的思维方法变得麻痹而模式化，落空了对斑斓事物的感悟力。很多人在晚年总结自己这毕生的时候，往往都陷入一种斤斤计算的长处方程式中，谁谁“划得来”，谁谁“不值”，以自己退休时的级别和地位做准星去和其他的人一一攀比。母亲与这些人差别，她说起那些靠命运运限或伎俩身居高位和享受更高报酬的人来没有半点恋慕之情，她自己则主动放弃了凭自己的资历搬到更大更时髦的新屋子去的报酬，至今仍然住在她二十多年来住惯了的狭窄的旧屋子里。在她心目中，她这毕生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剩下的光阴何等珍贵，该当只管即便地享受糊口，悉心领会那些活着俗的动荡和人际干系的缓和中来不及领会的工具，被疏忽和漏掉了的工具，这才是对自己生命的真正的空虚和延长。
我有时想，母亲依照她的天分，如果有适当的机会的话，原本也许可以更早些走上文学的路途，留下更多的作品。但我又狐疑那样一来，她写下的工具也能够就没有这么纯正了。人生的素材在一个作家的作品中很少可以或许被操纵两次的，如果心境和火候不到，一段很好的资料也能够就轻飘飘地被华侈失了。
母亲那一辈白叟中，能写一手好文章的人能够比厥后的几辈人都要多，但除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学顶峰以外，人们仿佛公认他们并没有几何经得起工夫测验的作品留下来，出格是50年代以后的作品多数带有阿谁时代的政治色彩。到了十分困难“四人帮”垮台后，又经由一段漫长的松绑和调适，可以或许动笔的人都已进入老年末年，他们几十年形成的写作习惯已无法完全改动了。我母亲正因为从来没有自认为自己能写一点什么够颁发的工具，更不消说成为一个作家了，所以她的笔反而没有受到正统意识形态的标准和束缚，可以或许用自己生动的眼光写自己直接感触到的工具，并能以自己毕生所积淀下来的定力，来如此恰如其分地表白那些奥妙的情感。这是母亲的侥幸。母亲一辈子所受的屈辱和疾苦也许比别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但她晚年经由过程自由写作所带来的高兴，已足以赔偿她所阅历的疾苦。她完满是经由过程自己的不懈尽力在改塑自己的人生，最后乐成地做到了将一个凄惨兮兮的人生改动成了一个光辉的人生。
她以自己的步履证明，一团体即便到了老年末年，仍然有时机使自己的毕生具有别的一层意义，差别于运气强加给生命的意义，而是自己的自由意志活出来的意义。这便是我的母亲，我以她为自豪。
（邓晓芒，今世驰名哲学家、美学家、文学评论家，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传授，德国哲学研究核心主任。）
将我的爱，送给你可巧遇到的任何孩子们。
——刘易斯·卡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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